Degas

Degas是印象派的代表画家之一，代表作是一系列的芭蕾舞女。

 

他的作品来日本，展览在横滨，于是我有了这第二趟的横滨之旅。

喜欢一个人，大致是因为可以在他身上找到某种共鸣，也许是他使用线条的方式刚好触动我的视觉兴奋点，也许是他本人的经历和传奇让我想到自己，也许是他画里的人物可以让我呼吸到某种想象中的熟悉空气，也许是他的色彩，也许是他的布局，总之他让我感动，其实诱因还是在我的心里。

喜欢Degas，也许是因为他跟学院派的关系。其实人类对于贵族和贵族精神，都有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比如我们中国历史上有过大大小小的各种古文运动，远的如韩愈柳宗元，近的如五四后的倡导白话文，在倡导之前，大家都喜欢拗口的那种贵族气，凡事都有板有眼有规有矩，在绘画上就是手法好，功夫深，线条纤细优美，构图严谨清晰，整个画风优异细腻，循规蹈矩。和谐温柔，却永远没有庶民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比如《泰坦尼克》里杰克教露丝吐痰，那种身体习惯的突破，可以让一个一直被要求优雅端庄的贵族女孩有一种顷刻间被释放了的感觉——贵族身上就是缺少这种下等人才能享受到的奔放的快乐。

但是事实又并不如此简单，大多数的下等人，其实心里对贵族还是充满了向往的。比如现如今的美国人会羡慕英国的那一口正统贵族腔式的英语，会兀自崇拜巴黎，那是因为他们太庶民化，太随性，太自由。再比如现如今我们中国人，也是有事没事要开个好车，拿个LV的包包，其实不要说追究三代以前，很可能老爸老妈就是当年下过乡，后来又下过岗的再普通不过的庶民阶层。

庶民对贵族有种天生的羡慕，但是当他们打肿脸充胖子充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发现，这种贵族式的生活方式并不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快乐，于是他们对贵族开始有了另一种揣测——他们冷漠、自私、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孤独又痛苦，表面风度翩翩教养良好，实则目中无人不可一世。以一个庶民的眼光和角度来看，贵族确实如此，也唯有如此，庶民们才能找到某种心理上的平衡，当年《流星花园》红极一时，有很大程度是满足了人们对贵族的这种又爱又恨又嫉妒又要安慰自己的心理——那不是真正的贵族，只是庶民眼里的贵族，只是基于庶民的小视点揣测出来的贵族。所以人们还会顺便生出另一个揣测——坐在自行车后面是笑，坐在宝马车里面是哭，并且很愚蠢的问女孩们，你选哪个？能问出这个问题来的，本身一定是庶民阶层，而这个问题能够如此的在中国成为话题，可见中国遍地是庶民——可见当年的均贫富搞得多好，社会主义实现的多彻底。难怪那些新锐的杂志说，中国无贵族。想来也是有客观历史原因的。

当庶民们撑不住贵族的那种矜持优雅了之后，反贵族运动就会登场。白话文运动呼唤摒弃那些之乎者也，而是把生活里每天都在说的话写到文章里。离开文学领域再往打了看，人们呼唤不受拘束、热腾腾的生命力、原始简单甚至野蛮所带来的快乐——并给这些冠一个名义——真实。我曾经认识一个哥哥，在银行里上班，当时算是家境不错——现在也还不错吧，许久没了联系——找老婆时别人给介绍个中学老师，他不要，说太之乎者也了，没法过日子。后来找了个电视台主持人，迅速结婚——媒体还真是源于大众高于大众的一种好东东哦。

 

说回Degas，印象派生起之时，也是映了这么个人们开始抛弃古典，寻求真实的时期——当然那主要是现实主义的作业，印象派不过是乘风破浪应有时，然后就直挂云帆济沧海了，嘿嘿。而我们都知道Degas是贵族出身，又在意大利学习了古典画派，并深深崇敬和认同这些老古董们的观念，所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Degas都该是辜鸿铭那样的保皇派，生不逢时而惨遭时代大淘汰的主儿——赶上了之前的时代，崇拜的就是你，可是赶上了那个时候，反的就是你…呀！

所以说Degas值得喜欢，就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所属虽然有优良的血统，却少了热情奔放的生命力，于是他给自己整到新兴的印象派阵营里去了，这大概是没落贵族的一种出路吧，我猜。

我们看到他的作品初涉庶民生活时，并没有表现出所谓的真实、活力、直接的肉体芬芳，而是以一个贵族的眼光来看庶民时，庶民身上的那种庸俗、艳俗、恶俗的东西——不懂规矩、莽撞无礼、斤斤计较、粗糙简陋、小家小气。这是Degas学院派的终结，却并不是他新画风的开始——后来他又有了突破和进步，我们看到他笔下的芭蕾舞女，说实话他依然没有住进她们心里去，所以她们仿佛都是没有悲喜没有灵魂的，脱不出庶民的那种俗气，可是Degas赋予她们形态上至上的美感，或者我们可以说，Degas也许对于庶民骨子里那种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始终都没法真正体会，但是他让这种人间烟火气流露于外在的那部分呈现得很完美，不是表现在眼神上、气质上，而是表现在衣带裙角上、身体线条上、肌肤光泽上。是的，这是他的一个出路，是他作为一个没落贵族，在新时代的潮流里寻求到的一种结果，而且我们可以从他的画笔底下感觉到，这种寻求不是无奈的，而是主动的。这就跟贾宝玉的那种伤春悲秋不一样了。住在贾宝玉身体里的，始终是那个尚未没落前的十几岁贵族少年，而住在Degas身体里的，是一个不断在成长的灵魂。

为了这种成长的勇气，我喜欢他。